岁月问答:诗绳系起故乡的椎骨 ——写给周永军的《等一场岁月的问答》 刘万庆

来源:营销环球网    作者:营销环球网  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10-06    浏览量:999+

图片1.png犹记4年前我与永军师弟的那次访谈,他说,我的诗章,就是要把一层层的日子剥成诗行。由是,我便对他其后的诗路有着满满的期待与遐想;亦由是,甫一接到新出版的《等一场岁月的问答》,我才没“等”,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来,在目录中试图寻找时间、历史概念的“岁月”的踪迹,结果却在第一辑《转世的山水》中便星罗着贾湖、河姆渡、富春山、三星堆等十数个空间、地理概念的“地名”。接踵而来在读本中的穿行,许多被地理坐标封印的记忆,犹如岁月风干的种子,在诗垄间悄然萌动。及至掩卷,心内渐生释然——他对“岁月问答”的等待,委实是用诗绳将散落的“椎骨”系起,让时空的故乡和精神的故乡,得以在分行的仪式中昂首挺立。

 

 一、广角镜头:诗人问答——叩问与回声

 

首先,诗人之问,是市井烟火的叩门声:“时间,每天都会让人沧桑一次/能为明天做些什么?”而“明天”,也不是简单地复制与粘贴,而是面对新的分岔路口:“是谁在黄昏挂起一盏灯/空照一座关城?”——遂使古老的《嘉峪关》,不再只是砖石垒砌的防御工事,而是被季风抽空了体温的诗歌意象,是历史注视下的诗意标本。《张掖古城》亦然:“风,哗哗翻响一部史书/长城的传奇何以读完呢?”面对风物他放开眼量,让豪迈的诗风助推读史的力量。

他也率真地问:“仙女座的生命/是如何繁衍的呢?”(《给达尔文》);痛楚地问:“当感情干涸时/谁能为爱清淤?”(《一千个女人有一千种微笑》);自嘲地问:“山在,水在,大地在/你在,我在,世界在/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?”(《时间的绿洲》)

尤为惊心动魄的,是《三星堆》中那一连13个沸反盈天的发问,如青铜神树般枝丫横生:“谁的梦中爬满蝴蝶/谁的夜晚美如白昼……谁的微笑慌乱了谁的年华/谁的哭嚎惊艳了谁的岁月……谁能听见绵延五千年的空谷寂静?”这不仅是疑问,更是让理性的光芒照亮神话与历史的边界。

同样,诗人的回答是自信的:“你站在哪里/哪里就是大地的中央”(《贾湖骨笛》);也是内省的:“来去都是过客/我不是主人

/只配用平淡的语汇/兀立所有情节之外”(《独白》);更是虔诚的:“自己选择的路/跪着也要走下去/文学/心灵的图腾/火种再小/也能反复点燃”(《守望星空》)。

我最喜欢他温润如初的自问自答:“我的名字/是母亲在一个炎热的夏天/用粗糙的双手放飞的……走过千山万水/我的名字/已是母亲树上的果实/等待成熟”——从星空到大地,从市井到亲情,构成诗歌内在的情感张力,一如弓弦的拉动与震颤,渐行渐远的琴音美妙动人。图片1.png

张兴聚书写周永军作品《高山流水》

 

二、特写镜头:《诗说北辰》——大地的掌纹与体温

    

如果一、二、四辑是满世界的精神漫游,那么第三辑《诗说北辰》,便是诗人为脚下的土地所作的“指纹拓印”——

他写老家《双口》:“一枚陶罐/躺在湿黑的泥土里/怀旧”——陶罐不再是通俗的家什,乃为时间与情感的容器、怀旧的主体;而“湿黑”的泥土,遂令质地与色彩同时抵达。犹闻“柴扉一开/便是一庭院的笑声”——从视觉的静物突然转入听觉的喧闹,这种蒙太奇式的切换,让乡村的日常陡然生出款款的诗意。

他写古镇《宜兴埠》:“七百年前江南的祖先/船,划破如绸的河水靠岸”——好一个“如绸”!既暗示水的质感,又隐喻移民与故土之间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牵绊。而“鱼十斤汗水十斤”,将劳作与收成相携相挽,汗水与渔获等量齐观,劳动者的尊严,就在这斤两不差的天平上获得了确认。

他写北运河畔的《张湾》:“老屋始终坐北朝南/仿佛乾隆年间的过堂风/轻轻吹干一身暑汗”——“坐北朝南”的不仅是房舍的朝向,更是文化记忆的朝向。大清盛世吹来的风,穿过数百年的光阴箭道,仍能吹干今人的燥汗,这种时间的同构感,让人顿觉历史的经验并未走远,依然在身边呼吸、结伴。

他特别写出了《刘园地铁站》的灵感:“城市,用心感觉地铁的脉动/地铁,加速着城市的心跳/换一个站台/换一种心情……”尤为精妙的是《滦水园》的格局:“站在一滴水的高度/水放低了自己/以便突出燕山”——水的“高度”通过“放低”来完成,这种悖论式的表达,与“上善若水”的哲学转化如出一辙;而“让当年的引滦人/站在了人类梦想的高度”,则完成了从自然环境到人文价值的升华。

总而言之,我们共同的家园北辰,在诗人永军笔下,不是地图上的呆板坐标,而是有温度、有魂灵、会叹息的生命肌体和精神原乡。

 

三、动感镜头:诗绳编织——时光的接力与共振

    

新时代的诗歌,应当如何与脚下的土地对话?永军的诗歌实践给予我们有益的启示:不是笔墨“书写”,而是用绣针“编织”:他以诗为绳,将散落在北辰大地上的文明碎片一一穿起——

在《东堤头贝壳堤》中:“贝堤如墙/墙里长出万千洁白的耳朵/捕捉大海的消息”——贝壳是史前的遗存,“耳朵”是当代诗人的感官投射,远古的潮声在今天的阅读中被重新听见——从而完成了“通古今之变”的诗歌考古。

再看《子牙河》《北运河》:“一条大河 半湾月亮/谁把它的另一半打碎/银屑当空舞/噼噼啪啪落向水面”;“唯粮系命/一条大河源源不断/为北方大地输血/水的流向也是村庄的走向/一些传说在酒旗后剥茧/一些掌故在渡口前脱壳”——两条家乡的母亲河,从古至今仍在他的笔下汩汩流淌。

而《战国聚落遗址》,更是将这种时空压缩推向极致:“想象先人/在4.23平方米的棚屋里/如何挪动脚步”——4.23平方米,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值,反而让意境的翅膀更加舒展,因为数据越具体,先民的生活图景越可感。“如何让窗台上的陶罐/住满两千年前的阳光?”这看似违反物理常识的表达,在诗歌的语境中却异常精准——那是一种对文明“灵光”的挽留与重现。图片2.png

张兴聚书写周永军作品《蒜》


四、存档镜头:诗性乡愁——为永远的故乡立骨立传

    

永军笔下的乡愁,不是对已经逝去的简单伤感,而是通过语言重新“建档”的深沉努力。他写自己呱呱落生的《前丁庄》:“明末迁徙来的老祖宗/将乡音传了一代又一代/小村无心事/有心事是我”——村落的“无心事”,恰恰反衬出诗人的“有心事”,恰似那种“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”的温柔。这种主客体之间的错位,让乡愁从泛泛的抒情升格为清醒的承担。

对于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景观景物,他的书写更像一场“诗意招魂”:《碧霞宫》前,“真想风风光光赶一场庙会/我此番的心情/神祇不知道/乡亲们已知一半”——这种分层的知情结构,暗示了文化记忆的传承不在天上,在乎人间烟火 ,在乎山水之间也——《凤河》虽已干涸,但“久远的河水/溅湿我思绪的翅膀/我在古老的河道里种树/也用思想/种植一湾春水”,思想可以“种水”,这几乎是诗人的自况——当现实的河床断流,诗歌便成为开凿新河道的铁锹。

显而易见的是,《诗说北辰》多地名:这许是永军着意为之的诗学策略。通过“地名索引”我们还会发现,他所诗所歌者并不拘泥于北辰,更是指向所有正在现代化浪潮中剥落记忆的中国乡镇!他所系起的“诗绳”,既是北运河上古老的牵绊,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、乡村与都市的脐带。

他写《故乡》:“故乡真的成为我生命中的影子/正如天天在阳光下奔波的我/没有影子的搀扶/不会走得很远。”影子本是虚幻的附随物,但在这里却反客为主,“搀扶”着主体默默前行。这不正是诗歌与故乡关系的精妙隐喻吗?没有这道影子的搀扶,肉身即或远行,精神也终究漂泊无依。

最后我要说,永军的这部读本,以诗为绳,将故乡“椎骨”一节节地重新系起,健全为支撑诗歌精神的脊梁。当现代化的巨轮轰隆隆碾过,许多东西七零八落,诗人却通过诗语的考古与意象叙事的重组,让那根无形的脊梁再度挺直。正所谓“等一场岁月的问答”,其实是诗人去牵引每一段沉默的历史回声,让那些散落在沽北大地上的古老密码,在诗性的光亮中,重新排列成一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“椎骨”——这便是岁月给予诗人最大的慷慨,也是我们这些被诗绳系住的读诗人,在纷繁尘世中规避“椎骨变形”的哨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2026.8.1于沽北集贤)

 

刘万庆,1954年出生,天津市北辰区作家协会原主席、滑富强文学现象研究会常务会长。作品散见于《通俗小说报》《天津文学》《湛江文学》《五台山》《延河》等文学期刊以及《光明日报》《天津日报》《东方艺术》等报刊,《捧角儿》《本草》连续两届获得天津市“文化杯”中篇小说一等奖,著有60万字文集《泪竹林》。微信图片_20261006202551_25_572.jpg

    

 

 
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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